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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文化界头,从读懂一张新华手抄纸开始

    2021-11-15 15:45 保山日报

     

    三代传承,家庭晾晒  

     

    手工抄纸  

     

    裁 纸  

     

    成品挑选分拣  

     

    手抄纸初具雏形

    本刊特约撰稿人 段秋云

    清晨,我坐在车厢里等待出发,像小时候等待锅里的炖肉。

    高登泽老师家在腾冲市界头镇新华社区,今天他尽地主之谊约我们去看手抄纸。我们沿着历史的足迹,从一张腾北手工抄纸开始,追寻抄纸文化漫长而又近在眼前的故事。

    清秋的界头视野开阔。窗外,深湛的高黎贡山转了个弯,像男性弯起的臂膀,充满力量感,天际相接处,沉浸在一片白色的光中,永安村背后的山峦以圆锥面平铺开来,人们在平坦的田野里种满庄稼,密植“腾北粮仓”的诗意。烟农把采下来的烟叶抱进路边等候的拖拉机里,怒放的万寿菊泼泼洒洒,绿油油的玉米棒子交头接耳,阳光厚厚堆了一地。我看到高老师露出怀旧的微笑,仿佛回到四十多年前那个悠长的新华之秋。

    八月桂花树,篱下灯笼花。新华社区坐落在高黎贡山西坡,是一个古老宁静的村落,土基墙,石板路,竹林下,小径斜,我以为手抄纸只有龙上寨才有,哪知腾北会手抄纸的人家多着呢。抄纸女高自聪抿嘴一笑,从正房走出,穿过大路,径直来到家门外路下的抄纸坊,挽起袖子,拿起竹帘,信手抄起纸来。

    我打量着眼前的作坊,简陋的木房建在田边坡地上,简单的木制榨台沾着日积月累的纸浆碎屑,一个蓄水用的水泥池荡漾着纸浆的漩涡,粉碎机下堆着棕黄色碾碎的原料,作坊的尽头码放着一大堆稻草,作坊往下走是稻田。

    “稻草是用来抄纸的吗?”我问。

    “不是,稻草做纸要不得,用来喂牛的。我们这里抄纸原料用的是竹子,抄出来的纸叫‘草纸’,有黄色和白色两种,白色的是本色,黄色的加了姜黄,主要用于包装、祭祀。”高自聪笑着解释。

    据《腾冲县志》记载,“(腾冲)明朝即生产(草纸),主要产地为佑土、永安、新华、河西等地,原料为高黎贡山产的竹麻及当地所烧的石灰,春、秋、冬为主要生产季节。新中国成立前最高年产量18万捆,多用于祭祀制品、包装纸、卫生纸及制造火炮等。产品除销本县外,还外销缅甸及邻近各县。”20世纪80年代初,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,手工抄纸作坊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发展,遍布新华村和周边村社的广大农村家庭,当时曾有100多个家庭从事手工造纸,规模极为壮观。如今,新华抄纸人家依然沿用着纸祖蔡伦当年过滤纸浆用的细竹帘子,手工抄纸还在支撑起一个家庭的命运,薄薄的一张纸,留下他们生命的印记。

    高自聪今年三十五岁,身材窈窕,头发高高挽起,技艺娴熟,谈吐自信,来访的客人见多了,她见怪不怪,站在那个高达一米的水泥池旁,指尖有湿漉漉的滴水,我想起浣纱的西子。高老师的相机在“咔嚓咔嚓”地拍着,水池里的竹浆被搅动起来,像兑过水的米汤。高自聪双手端着一个长方形篦子样的竹帘缓缓沉进水里轻晃慢摇,避过偶尔撞过来的一团团絮状纸浆,然后平稳快速地把帘子往上提,那些肉眼可见的竹浆碎屑就这样被抄起来,均匀地、薄薄地铺在竹帘子上,高自聪反手把竹帘扣在矮处的榨台上,一按一掀,纸浆从竹帘上自行脱落覆盖在摞起的纸垛上,一张手抄纸就这样产生了。榨台上湿漉漉的抄纸一张张码起来,高自聪说:“每池纸浆大概要做7捆纸,每捆150张,一池纸浆一天内抄完,星星都出来了。”

    紧挨着路的另一个作坊,也是高家的作坊,高自聪的妈妈高兰芝在抄纸,腾北妇女的美德,人勤话不多,抄纸已不仅是手艺的传承,谋生的手段,更是文化的延续。我在旁边看得手痒也想试试,接过阿孃递过来的竹帘,轻轻沉入水中,迅速提起来,那些纸浆像调皮的孩子,像滑溜的银鱼,根本就没有铺平在竹帘上,这儿厚,那儿薄。阿孃说揭纸的那一头需要稍微厚一点,抬的时候再压下去一点。我试了试,根本找不到那种压下去一点的感觉,压下去一点一张纸就变形了。阿孃又指导了我一次,我还是心虚地摆摆手,抄纸的本事我远不如她10岁的孙女高赛怡。

    手艺活靠的是手,手的灵活与否决定了抄纸的好坏。

    谁是高自聪的师傅?她的母亲。

    谁是她母亲的师傅?她的奶奶。

    谁是她奶奶的师傅?是她的太奶奶……

    高家世代抄纸,到高自聪手上已是第六代。高自聪的父亲高世贵回忆,他的父辈曾经用马驮子驮着手抄纸翻越高黎贡山到永昌城交易,产品深受欢迎,很好卖。高老师说,20世纪中叶,新华村几乎家家都有从事造纸的“抄纸匠”,高老师的母亲和姐姐高登芝就曾参加过抄纸合作社,用抄纸换公分。当时手工抄纸作为新华地区很多生产队的主要副业产品,批量生产,统一规格,农户加工,交售到供销社后,再由供销社统一调运到县内外销售。界头抄纸的造纸工艺,是当地高姓村民的祖先从中原带来的。据《高氏家谱》所载,明洪武年间,高姓祖人高宜冠征讨西南,历经数年后到腾越设立安边。明末清初,高姓祖人利用高黎贡山一带丰富的竹林开始造纸。数百年来,新华村因为地处偏远,从中原传来的文化得以保存,其中关于抄纸技术的传承,成为云南造纸技术最后的记忆。目前,手抄纸有选料、做麻、泡料、腌麻、煮料、打浆、抄纸、榨纸、晾纸、揭纸、裁边等大小七十二道“脚手”。明朝宋应星的著作《天工开物·杀青》第十三·造竹纸中就有详细的记载:“凡造竹纸,事出南方……当笋生之后,看视山窝深浅,其竹以将生枝叶者为上料。”村民利用当地丰富的植物纤维原料,就地取材,打碎成浆,手抄为纸,世代相传,沿袭至今。

    高世贵从附近村寨买回竹子,他说:“好竹子人家舍不得卖,做一池纸浆需要200斤左右的竹料,小竹子一棵能榨两三斤料,大竹子七八斤左右。”高自聪和家人将买来的竹子锯断成均匀等长的竹筒,用锤子打散成片,捆成10斤一捆的竹麻,竹麻放入水中泡软待用。我们来到村头高自聪家泡竹麻专用的塘子,就是农村常见的木料塘,只是沤的是竹麻。竹麻放入石灰坑沾上石灰堆捂起来,沤一个多月后放入锅中煮麻,再放入粉碎机中打碎,半亩方塘,天光云影,一池纸浆就是一片竹林的清纯。举目远眺,午后的界头坝阡陌纵横,保持着一种老派的气度,好像戴着夹鼻镜的祖母,低头从镜片上方看着你。像高老师这样久在外面工作的人已不用抄纸,但只有回到故乡,才能感受到这种老祖母的凝望,才有这种舒展的欢颜。抄纸凝结着他们这一代人的记忆——关于美丽家乡和美好青春的集体记忆。

    做一张纸不辛苦,长年累月做一张纸,那就辛苦了。抄纸是个苦活、累活,每天上千张纸抄出来,脚站酸了,手抬酸了,青丝站白了。有些活该是男人做的,高自聪和母亲、妹妹一起都做了,砍、撕、泡、沤、洗、蒸、粉、捶……纸浆抄完,还要压去垛子里的水分,通常都要用榨杆压上一整夜,再从榨台上把上千层的纸揭下来挂在晒纸的竹竿上,半干的纸张在屋檐下闪着明黄色的光芒,好像展翅欲飞的蝴蝶,只待注入文字的涅槃之力。

    抄纸是个技术活,我接过高自聪递来的一张染了姜黄的抄纸认真端详,抄纸的都是女儿家,心灵手巧,抄出的纸格外好看。古老的造纸术带着远古的气息,粗糙中夹着一种拙气,即便用来写字,也能给人一种笔断意连的感觉。远征源文化公司李根志老师曾经送给我一本用手抄纸做成的采访本,纸张裁成笔记本大小,封面蒙一块牛皮,侧边用粗线打眼装订,是一款让人怀念的文化产品。

    眼前的抄纸有明显的直纹,拉力较强,带着腾北人民的手温,带着抄纸世家的智慧,承载着文字的重量,更承载着做纸人的辛劳。仓颉创造了字,蔡伦发明了纸,人类开始记录文明,我们对文字的敬惜,对书本的虔诚,其实是对纸张的敬畏。一张纸,包容大千世界;一种文化,传承华夏春秋。敬畏字纸,就是敬重文明,敬重人类几千年来所创造的优秀成果。那些从手工艺人手指中流传下来的故事,是历史与当代的隔空对话,是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和勤劳优秀的中国人民优良气质的体现,是讲好中国故事与复兴中国梦想的文明旅程。

    人们将晾干的纸又重新理齐、堆起、放平、压实,得到草纸的成品——毛头纸。毛头纸具有拉力强、吸水快、易燃烧等特性,是新华社区的特色产品,深受医院和村民的喜爱。高世贵告诉我们:“现在不做纸坯卖,划不着。毛头纸做成产品,一捆可以卖到七八十元。”他在屋檐下摆好榨床,接过孙女递来的折叠成方块的毛头纸,手里多出一把长约一米的半月形弯刀,手握短柄,在磨石上左边蹭一下“哗”,右边蹭一下“哗”,刀口对齐抄纸顶端,从刀跟到刀尖,一拉到底,一气呵成,毛边“咵”然落地,一方纸四边裁好,弯刀收起,钢刀入鞘,技艺让人叹为观止。

    民间使用的草纸,制作工艺复杂,价格不及宣纸、绵纸,所以坚持抄纸的人家不多,常年坚持手工抄草纸的人家也在逐渐减少。随着机制纸张的大量生产,古老的抄纸业遭受了极大冲击,手抄纸目前在经文传抄、土特产品包装及丧葬祭祀方面还有所使用,但市场较为低端,利润有限,不可避免地,周边村落的抄纸业逐渐没落甚至消亡,手抄纸产业的传承和发展面临着严峻考验。高老师说:“目前,新华熟练掌握手工造纸技艺的老人都年事已高,全村还在从事这个行业的已不足20户。”

    日子在抄纸中一天天过去,岁月在深情中缓缓向前,于是时间奔流,得以见证人们在漫长岁月里创造的永恒和不朽,高自聪像她的母亲、奶奶一样,或许这辈子都无法离开抄纸、离开榨台,她的爷爷、她的父母、她和爱人都加入到抄纸行业中来,她的妹妹嫁到邻村,带去抄纸技艺,家中办起抄纸作坊,抄纸女的命运仍在延续。她的小女儿高赛怡读到四年级,梳着麻花辫,跟在妈妈的后面察言观色,机敏可爱,端竹筛的动作有模有样,屋檐下折纸有板有眼,是一家人的掌上明珠。倚在太公的背上时娇憨可爱,“我是第七代传人了吗?哈哈哈。”她开心得像只小鸟,我实在是太喜欢这小姑娘了。

    一纸千年,念念不忘。回来的途中,微风拂过下垂的枝叶,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弹奏琴键。曾在界头林业保护站工作过的陈姐打来电话,向我询问抄纸人家的联系方式,想买一些抄纸做植物标本的垫纸。心中释然,古老的手工抄纸,也许会削减,但不会消亡。

    责任编辑:钱秀英 编辑:钱秀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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